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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y 28, 2005
弗兰德斯的绿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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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毛病又犯了,凌晨定了欧洲之星的青年票,收拾行囊准备去安特卫普。
出发前半小时发觉旅馆来信说无空房,重新订旅馆。一路飞奔到了滑铁卢车站。看着嬉笑的法国警察在护照上给我盖图章,蓦然就已经出了英国的领土,仅仅是技术上。
不愧是欧洲之星,冷热适宜,除了速度让人的想象空间愈发狭隘,我没有别的可以抱怨。然而就是速度,过了海峡,也就正常了。时刻牢记着:英国铁路速度慢不是基础设施差,正相反,是因为基础设施的历史太久,更新不及。所以要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实。但还是有可以抱怨的地方。车上的广播除了法语没有异常口音,荷兰语和英语听来都有一种惨痛的感觉。
里尔转瞬即逝,布鲁塞尔南站让我倒吸一口凉气。我想起了甘肃和新疆的火车站。换车,过梅赫伦,比利时的火车站处处是生锈的站牌和沙堆,在这炎热的初夏,闷热的车厢上人们汗流浃背。九十年代初的中国铁路不过如此。弗兰德斯是一个大工地。安特卫普亦然。好在中央车站的穹顶之壮观一扫破落荒凉的第一印象。弗兰德斯的滚滚尘土和烈日,和Hollinghurst笔下古旧幽远的文化城其实相去不远。想象缺了玻璃大厦但多了鲁本斯、凡·戴克和约丹斯的一个小上海,那就是安特卫普。
还得多一个巨大的哥特式教堂。在城市魂飞魄散的时候,有玲珑的钟声把他的心收回来。那编排得错落轻盈的音乐,整个弗兰德斯都可看作一巨大的八音盒。
斯海尔德河的水和黄浦江带来的都是海风。北海的风是冷的。东海的风咸而温暖。虽然是一个人出游,历史还是追我过了海峡。安特卫普据说常年为一绿目巨人占据,向过往商船索取巨额过路费,不得则巨人用刀斩断船长的手。后来一英勇的罗马士兵Brabo斩杀巨人,将其手割下,掷入斯海尔德河。此地遂称Hantwerpen(荷兰文‘扔手’之意)。H在欧洲的语言大战中无足轻重,法国人向来对这个字母置若罔闻,受法国影响深刻的弗兰德斯自然堂皇地把它省略,于是有今天的Antwerpen。多好的故事。市政厅门口的Brabo青铜雕像还作扔手状,煞是可爱。可惜语言学者前来扫兴,说这是假的。

我宁可相信其真。原始印欧民族都有养路巨人的故事。斩断手脚的巨人远在希腊时代就有,安特卫普是世界第三大港,水城自然是占据水道的巨人。绿目,在西日耳曼语言中似乎都是嫉妒的意思。绿目巨人,大约是不劳而获的本地长老势力,企图借地理之便收取买路钱,否则就以“断手”伺候(大约即断其生计之意)。这种暴政自然要流氓无产者之一的罗马士兵前来铲除。一个外来的年轻男子很容易地就解决了本地的一个老大难问题,这在那个神话和历史缠搭不清的年月,有着强烈的反叛色彩。巨人之手被斩断,可谓为自由贸易战斗的先声。安特卫普是市民社会在这个世界上最早最成功的战线之一,这个寻求合法性的神话实在高明。
可我心头一惊,看见那白皙的巨人之手,我想到了另一只手,奥尔斯特(Ulster)的红手。也是一个起始神话:两位苏格兰国王争夺北爱尔兰,约定谁的手先触到海岸即获得所有权。一位不甘落后,急中生智,把自己的右手斩断,扔到海岸上,于是占有了这片土地。所以北爱的亲英势力的徽标中总有一个鲜血淋漓的手掌。占有和效忠,都是举起右手。这自戕的心态在北爱古已有之。斩断自己的手掌,换取一个是非之地,这样的神话,注定了几百年的血腥。这永远的残掌,和海峡那一边的残掌一道,见证人的创造毁灭性和贪婪。
大集市(Grotemarkt)和绿场(Groenplaatz)周边都是啤酒屋,露天的椅子,欢乐的人群。在岛国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假日景象。因为天气太好,人们似乎一点到晚都在放假。安特卫普人虽然长相不可以和英国人竞争,但对时尚的认知让岛民望尘莫及。女孩没有穿粉色的,可男孩扪大摇大摆地穿粉色。女孩不穿牛仔裤,总是着优雅的裙。男孩没有穿运动服的,即便是运动装,也都是不经意间的细致。Lonely Planet说这是cosmopolitanism的样板,是真话。布鲁塞尔那边,经典、稳健的风格大约是法语区的特色。一群眉目如画的年轻人轻声地说法语,英国人装腔作势的男性角色感在比利时没有市场。这里的气质是精美的,华丽的。男男女女无一例外。
啜着啤酒,吃着冰淇淋,看着论文计划,思想着欧洲的具象。有没有所谓的欧洲国民性?残败的欧洲为什么如许诱人?
野蛮的机车飞驰而过,大街上飙车让人惊得魂不守舍。可行人的脚一迈出去,再疯狂的飙车人都会温柔地停下来等你过街。酒馆和迪厅都开到凌晨,和纵酒的英国人清教徒式的11点半对比鲜明。这还只是星期三。
焦躁着,我在安特卫普一个人走动。对过去想得太多,走得太近,离海相隔太远。弗兰德斯有一种狂热和疯癫,一种英国刻意压制的随意和率性。粗俗间隐约有历史作证的文雅。
待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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